吳佩芳(國立台中教育大學幼兒教育學系早期療育碩士班副教授)
台灣推動早期療育已超過二十年。從兒童發展篩檢、通報與評估,到醫療、教育、社福與社區服務,我們逐步建立了一套讓發展風險兒童能更早被看見的支持系統。這些努力的重要性不應被否定:有醫療、復健或其他特殊支持需求的孩子,確實需要及早獲得適切服務。
然而,二十多年後,我們也需要重新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一個孩子發展得比較慢,他接下來需要的,一定是「治療」嗎?更進一步地說,台灣做了二十多年的早期療育,我們究竟是在療育孩子,還是在支持孩子與家庭發展?
本文並不主張減少必要的醫療或專業治療,而是主張重新區分兩件常被混在一起的事情:發現兒童有發展差異,並不等同於已經知道他需要哪一種介入。早期療育真正需要回答的,不應只是孩子落後多少,而是這個孩子與家庭在真實生活中需要什麼樣的支持。
早期療育,本來就不只是治療
台灣早療政策與專業文件其實早已提出以家庭為中心、以社區為基礎的方向。《社區療育服務(含到宅服務)工作指引》強調社區與家庭生活脈絡中的服務;《早期療育服務人員工作手冊》也將早療理解為跨專業、跨場域的服務體系,內容涵蓋兒童、家庭、社區資源與相關服務合作(吳佩芳等,2019;吳佩芳、梁美榮、陳瑞旻,2025)。因此,今天真正值得反思的並不是台灣有沒有家庭中心的理念,而是這些理念是否已成為社會大眾與第一線服務選擇時最直覺的思考方式。
當家長得知孩子發展較慢時,最容易理解的下一步往往仍是:要去哪裡評估?要排什麼療育?一星期需要幾次?這些問題都有其合理性,但如果早療逐漸被理解成一堂又一堂的專業療育課程,就容易讓人忽略:治療可以是早期療育的重要組成,但並不是早期療育的全部。
國際早期介入的核心:把支持帶回孩子生活的地方
以美國0至3歲的 IDEA Part C 早期介入為例,其核心原則之一,是服務盡可能發生在兒童原本生活的自然情境。ECTA 所整理的國家級早期介入原則指出,嬰幼兒最重要的學習發生在每天的生活經驗、熟悉的人與熟悉的情境之中;專業人員的角色,是協助家庭成員與照顧者運用日常學習機會促進兒童發展,而不是取代家庭成為主要的「治療者」(Workgroup on Principles and Practices in Natural Environments, 2008)。
到了學前階段,美國的服務進一步與幼兒教育系統銜接。2023年美國教育部與衛生及公共服務部的融合政策聲明,再次強調身心障礙幼兒應盡可能參與一般幼兒教育環境,並將必要的特殊教育與相關專業支持帶入兒童每天的學習與社會活動之中(U.S.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 & U.S. Department of Education, 2023)。
歐洲各國制度並不完全相同,但改革方向也可看到類似轉變。UNICEF 在歐洲與中亞地區推動的早期介入,特別強調由臨床、復健導向的服務逐步轉向家庭中心、跨專業與社區本位的模式;以克羅埃西亞與塞爾維亞的改革經驗為例,服務設計著重於家庭參與、自然情境與跨系統合作,而不只是把孩子送入獨立的治療場域(UNICEF Europe and Central Asia, 2022)。這些模式的共同訊息並不是不要治療,而是:治療只是早期介入可能使用的一種專業支持,早期介入本身則必須回到孩子與家庭每天生活、學習與參與的情境。
發展遲緩,不是一張治療處方
一個孩子被發現有發展遲緩,並不能直接告訴我們他應該接受什麼服務。發展遲緩描述的是兒童目前的發展表現與一般年齡期待之間存在差異,但差異背後的成因、功能影響與支持需求可能非常不同。WHO 與 UNICEF 的全球報告也強調,兒童發展障礙與發展困難應放在兒童、家庭、環境與社會參與的整體脈絡中理解,而不是只聚焦個體功能的缺損(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 UNICEF, 2023)。
有些孩子具有明確的神經、遺傳、感官、肌肉骨骼或其他健康問題,需要醫療診斷、復健與專業治療;對這些孩子而言,醫療與治療可以是服務的重要核心。可是另一些孩子的發展困難,可能同時受到親子互動、家庭壓力、生活作息、學習機會、教育環境,以及兒童特質與環境適配程度的影響。此時,只增加每週若干次的療育課程,未必能回答孩子在真實生活中的需求。
因此,比起討論孩子落後多少以外,我們更應該要問的問題是:這個困難如何影響孩子每天的生活與參與?他在哪些情境做得到、哪些情境做不到?家庭目前最大的困難與優勢是什麼?托育或幼兒園的活動與環境是否適合?是否存在需要醫療處理的問題?哪些需求需要治療,哪些需要家庭支持,哪些需要教育與環境調整,又有哪些適合持續觀察與發展監測?也就是說,發展得比較慢不能直接回答應該接受什麼服務。真正的個別化早期介入,是先理解需求,再決定服務,而不是先決定服務,再把孩子放進既有的服務形式。
當早療過度依賴醫療與療育課程,可能發生什麼?
所謂早療的「過度醫療化」,並不是指醫師或治療師不應參與早療,而是當醫療或障礙是缺陷的視角成為理解兒童發展最主要、甚至唯一的語言時,我們會傾向把發展差異優先定位成孩子身上的問題,再尋找相對應的專業處置。久而久之,家庭、教育與環境所能扮演的角色便容易退到次要位置。這樣的現象帶了的後果包含:
1. 家庭可能逐漸把支持兒童發展的責任交給專業系統。家長為孩子尋找高品質服務並沒有錯;問題在於,如果接受服務愈久,家長愈覺得這個要問治療師、沒有上課孩子就不會進步,那麼服務的增加未必同時帶來家庭能力的提升。家庭中心的核心不是要求父母成為另一位治療師,而是讓父母更理解自己的孩子,更知道如何在每天的生活中回應與支持他。WHO 的 Caregiver Skills Training 便是以家庭日常遊戲、活動與作息作為支持兒童溝通、參與與發展的主要媒介(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2)。
2. 教育現場可能過早把兒童發展問題外推。當孩子在幼兒園坐不住、不參與團體、與同儕互動困難或出現情緒行為問題時,評估與必要的轉介當然重要;但同時也應問:活動是不是太長?語言要求是否過於複雜?環境刺激是否需要調整?成人是否提供了足夠的視覺、行為或參與支持?如果環境與教學方式改變後,孩子的表現也明顯改變,那麼介入的對象就不能只有孩子。
3. 最後是社會對「發展差異」的容納空間可能愈來愈小。當發展主要透過常模、落後與缺陷來理解,我們很容易把需要支持與需要被修正混在一起。真正成熟的服務系統必須能區分:哪些困難需要治療,哪些需要教學與環境支持,哪些差異需要持續觀察,而哪些只是人類發展多樣性的一部分。這並不是否定介入,而是避免把所有不同都預設成需要被消除的問題。
以家庭中心的介入不是少做服務,而是改變專業服務的位置
以家庭為中心早期療育服務,有時容易被誤解為把治療活動交給家長回家練習。但如果只是把治療室裡的工作搬回家,家長仍然只是執行專業指令,服務思維其實沒有改變。真正的家庭中心,是專業人員先理解家庭的生活、優勢、困難與優先需求,再和家庭一起找到可以融入日常作息的支持方式。專業的價值不只在於直接為孩子做多少,而在於是否能提升家庭理解孩子、解決問題、做決定與創造學習機會的能力。台灣近年的《早期療育服務人員工作手冊》以及早期的社區療育工作指引,正是在制度層次持續強調兒童、家庭與社區支持的整合(吳佩芳等,2019;吳佩芳、梁美榮、陳瑞旻,2025)。
WHO 與 UNICEF 2026年的 nurturing care 專題簡報也再次提醒,不同發展遲緩與障礙兒童具有不同程度與類型的需求,因此需要不同層次、彼此協調且以家庭為中心的支持,同時強化服務系統、社區與照顧者能力(UNICEF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6)。這個觀點的重要性正在於:早療不是把所有孩子送往同一條服務道路,而是建立足夠多元的支持選項。
我們需要的不是少治療,而是讓對的孩子得到對的支持
因此,重新思考台灣早期療育,不應被理解為醫療模式與家庭模式的二選一。真正需要的是更清楚的服務邏輯。
具有明確醫療與復健需求的孩子,應及時獲得高品質的醫療與治療;主要需要家庭支持的孩子,專業人員應更多進入家庭生活脈絡,提升照顧者支持兒童發展的能力;困難主要發生在托育或幼兒園情境的孩子,則應把專業支持帶進教育現場,調整環境、課程與成人互動;具有多重需求的孩子,需要醫療、教育、社福與家庭共同合作;部分兒童則可能更需要持續監測、增加生活中的學習機會與適當環境支持,而不是立即增加密集療育。這樣的服務思維並不會降低專業的重要性,反而要求更高層次的專業判斷:我們不能只問「這個孩子可以排哪一種服務」,而必須先問「這個孩子與家庭現在真正需要什麼」。
二十多年後,重新理解早療
台灣有非常多努力工作的社工、幼兒園教保服務人員、學前特殊教育教師、醫師、治療師、與第一線早療人員;我們也並非沒有家庭中心與社區本位的政策方向。真正需要面對的,是理念如何成為服務文化,以及社會如何重新理解兒童發展。兒童發展不是單純發生在孩子身上的醫療事件,而是一個發生在兒童、家庭、教育環境與社區交互作用中的歷程。有些孩子需要治療,有些家庭需要支持,有些幼兒園需要調整,有些環境需要改變,而很多孩子需要的是這些支持的不同組合。成熟的早期療育,不是拒絕醫療,而是不讓醫療成為理解兒童發展唯一的語言;不是減少專業,而是讓專業真正回到兒童與家庭每天生活的地方。
在早期療育在台灣發展這麼多年後的今天,我們或許應該重新回答最初的問題:當我們發現一個孩子發展得比較慢的時候,我們是否有能力先理解他或者是他的家庭真正需要的是什麼?台灣的早期療育,究竟是在「療育一個孩子」,還是在支持一個孩子與他的家庭,在每天真實的生活中持續發展?












